文成武德、明并日月的帝王,到底没有熬过这个冬天,荒唐且仓促地死于心爱的女人和偏宠的儿子之手。

    宁王毙命于宫变那日,丽贵妃则在冷宫中苟延残喘,听说这个噩耗之后,心知绝无生理,嚎啕数声,撞壁而亡。

    太子宅心仁厚,免了株连九族的罪过,令贵妃娘家父兄将尸首领回,自行安葬。

    经过这两叁个月的缓冲,长安大局已定,昔日里追随宁王抑或六皇子的亲信,除去格外忠心耿耿的,皆得到了太子的宽宥,就连官职和手中权柄也未曾大动。

    无论背地里怀着什么样的心思,他们表面上无不对新主子感恩戴德,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宫中沉重的丧钟响了大半夜,声音雄浑而压抑,在长安的臣子们无不摘冠着素,满面哀容,在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乌压压跪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太子与太子妃联袂跪于乾清宫中,对着龙床上形容枯槁的尸首放声悲哭,宫女太监们动作小心地为先帝沐浴、更衣、覆衾,将其抬入金碧辉煌的梓宫之中,行“小殓”之仪。

    那梓宫以极稀有的金丝楠木制成,通体布满繁复的纹样,漆饰四十九次,外层饰以黄金,内衬各色织金彩缎一十叁层,乃是太子命工匠日夜赶制数月得来,足见他的拳拳孝心。

    天亮时分,皇室宗亲、大将要员及外命妇们纷纷入内觐见。

    自成亲以来,谢知方将姐姐藏得像个宝贝,以她身子不好为由,将递到将军府的拜帖一一挡了回去,不许旁人扰了二人清静。

    这会儿碰上国丧,他实在没法子,只得使身边的亲信们用轿子将她接了来。

    谢知真担着个公主的名号,将青丝规规矩矩挽起,并不戴甚么首饰,素着一张脸儿,身着一袭孝衣,在婢女和侍卫们的簇拥下迈入宫门,端的是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,有不少臣子们抬眼偷看,暗中垂涎。

    注意到众人觊觎的眼神,谢知方急得加快脚步,匆匆迎上去,用身形挡住她的娇躯,一边带她往乾清宫去,一边啰里啰嗦地交待:“姐姐用过早膳没有?我已求太子向太子妃打过招呼,你在殿中跪一会子,便推脱身子不适,自有宫女们带你去偏殿休息。”

    一想到那位太子妃乃是齐家的大小姐,他就觉得心里硌应得厉害,偏又不好多说甚么,只悄悄捏了捏谢知真的手:“姐姐放心,今时不同往日,有我坐镇,谁也没胆子难为你。”

    谢知真心中浮现暖意,微微点头,道:“你自去忙你的,不要失了礼数。”

    入宫的宗女命妇们也有上百人之众,没有哪个是要自己的夫君亲自来接的,谢知方此举着实有些越矩,这一路行来,令众人纷纷注目。

    谢知方执意将她送入殿中,看着她在前排跪下,这才一步叁回头地离去。

    临走之前,他交待几个相熟的太监小心照看,若有不对,立时去前头寻他。

    时隔四年,谢知真以将军夫人的身份,再一次出现在众多贵妇面前。

    四年之前,她是闺阁中温柔可亲的少女,家世并不算多么显赫,却持有倾城之姿,在宫中收获的,多是嫉妒又不屑的目光。

    而这一次,就连敢抬起眼睛打量她的,都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谢知真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权力的迷人之处。

    齐家大小姐闺名唤作元娘,入宫之前和谢知真打过几次交道,后来还差点儿成了一家人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性情骄纵,自视甚高,对于这个除了美貌和温柔,其它方面皆平平无奇的女子并不太满意,只维持了表面上的客气,未曾深交。

    一晃眼多年过去,齐家如大厦倾颓,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,天之骄子的哥哥萎靡不振,自我放逐至蛮荒之地,她尝遍了从云巅跌入深渊的悲辛滋味。

    幸蒙太子殿下垂怜,她依靠着那一纸婚约成为太子妃,如今又即将登上母仪天下的后位,经历了大起大落,性情变得内敛许多,面对有相似际遇的谢知真,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。

    不等谢知真演戏,齐元娘便使两名侍女将她悄悄扶往偏殿,自己也借着与她寒暄的由头,歇了歇跪得酸痛的双腿。

    “周将军再叁央请,说你身子不好,让本宫千万看顾些。”齐元娘示意她喝两口热茶暖暖身子,神情中透出几分亲切之意。

    谢知真起身行礼谢恩,轻声道:“多谢娘娘关心,还请娘娘节哀。”

    “你弟弟的事,我都听说了,一代将才殒命于沙场,真是可惜。”齐元娘还依稀记得谢知方活泼跳脱的模样,也知道她们姐弟感情极好,话语间带出几分唏嘘。

    谢知真不好答这话,含糊着应付过去,和她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。

    深宫苦闷,太子的侧妃和侍妾虽然不多,个个都是人精,齐元娘找不到一个能够说话的人,这会儿面对旧识,倒难得的能吐露两句真心话。

    谢知真有心迎合,自然打迭起精神应对。

    二人越聊越投机,待得行“大殓”之礼时,一前一后跪于梓宫之前。